10月30日，湖北省宜都市五宜大道旁一栋民房里，75岁的曹辉菊杀鸡烹鱼。

中午，读高三的孙子陈正强赶了回来，径直钻进卧室：“爷爷！”

陈枝洋从床上撑起身子，触摸孙子的脸。厨房传来菜肴下锅的嗞啦声，儿子、儿媳正在给曹辉菊打下手。

结婚48年了，陈枝洋从未见过妻子曹辉菊的脸，更不知道儿子、儿媳和孙子长什么样子。

缓发一个月的结婚证

“任何时候，我都不会忘记这个过程。”午饭后稍作休息，陈枝洋讲起与妻子的“相识”。

1972年，陈枝洋在北京军区某部执行任务时被炸伤，导致双目失明。医生评定：一级伤残。1973年，陈枝洋退伍，回到老家宜都市原五眼泉公社。

入伍前相恋的女友，打了退堂鼓。后来经人介绍的对象，也发展不下去。陈枝洋心灰意冷，一度想结束生命。

在该公社麒麟山大队，团支部书记、仓库粮食保管员曹辉菊留着麻花辫，鹅蛋脸、鼻梁挺括，还被评为三八红旗手。1978年3月，公社干部牵线，曹辉菊第一次见到陈枝洋——他眼眶凹陷，右脸、鼻子、上颌严重变形，曹辉菊心头一紧。谁不想嫁个帅小伙呢！了解陈枝洋的受伤经过后，曹辉菊心生敬佩：“他为国家负伤，如果得不到很好照顾，谁还愿意当兵保卫祖国！我愿意守护他一生！”

哥嫂劝她：“你可要想清楚，他走路、吃饭、上厕所都离不得人。”

同学激问她：“你要把下半辈子搭进去吗？”

连陈枝洋的母亲都不同意来往：“哪有这么好的姑娘！别最后受打击。”

曹辉菊做通亲友工作，带着陈枝洋去领结婚证。民政干部汪绍刚决定先给他们开个证明，“先回去照顾陈枝洋试试。”那时，曹辉菊的父亲在大队贫下中农协会任职，哥哥是大队支部副书记。陈枝洋家里，兄弟姐妹7个，负担重。无论从哪个角度看，汪绍刚都担心这事不长久。

此后，牵线的公社干部暗中观察，曹辉菊每顿饭都是先照顾陈枝洋吃了自己再吃，有人喊她出去玩，她都带上陈枝洋，“谁看不起陈枝洋，就是看不起我。”一个月后，汪绍刚给他们颁发了结婚证。

那一年，曹辉菊27岁，风华正茂。陈枝洋喊她——“小曹”。

一个人的“战场”

青山环绕，溪水潺潺，宜都市五眼泉镇石门村，是曹辉菊的老家。

婚后，大哥曹辉林放心不下妹妹，力邀他们住村里，“这儿离清江近，有船去县城，方便给陈枝洋买药。”

即便如此，她的生活，仍像一个“微型战场”。

砍柴、挑水、喂猪、种菜，陈枝洋的饮食起居，全都压在曹辉菊一个人肩头。

他们的第一个小孩，因在家生产，不幸夭折。1982年5月底，第二个孩子即将临盆。一天，曹辉菊觉得不舒服，她把缸里的水挑满，把菜园的菜都浇一遍，收拾好包被、衣物想去宜都市的医院。等她急吼吼赶到5公里外的渡口时，船刚开走。“那个急啊，心像刀割一样。”曹辉菊又折回五眼泉卫生院，第二天，儿子就出生了。

陈枝洋在家没人照顾，曹辉菊在卫生院住了一晚就回家了。陈枝洋抱起儿子舍不得放下，一个劲地问曹辉菊，孩子长什么样。

从此，曹辉菊肩头搭一个，背上背一个，成为乡间小路上常见的一幕。

相比繁重的家务，曹辉菊更怕儿子生病。孩子曾把豌豆吸进鼻孔，镇卫生院灌鸭子涎、呛辣椒水，用尽土办法都不见效，哥嫂连夜把孩子背到宜都市人民医院才得以救治。

1986年，宜都市政府把他们一家三口接到市里居住，安排曹辉菊在市福利院担任炊事员。

在食堂，她和同事两人，做上百人的饭；回到家，她还要管丈夫、儿子。一天六顿饭，日复一日。

陈枝洋体谅妻子，提出帮忙洗衣服，“我无非慢点捞，你回来就可以直接晒。”但曹辉菊不放心，怕他摔倒。

1996年，陈枝洋患胆结石，需要手术。他受过重伤，医生十分慎重。“一个多月时间，我们一家三口都住在医院，大小事都是我妈张罗。”儿子陈忠亚记忆犹新。

不知何时，“小曹”剪掉麻花辫，换了一头短发，她说利索、省时。

岁月何曾败“美人”

这些年，陈枝洋、曹辉菊搬过5次家。住过下乡知青的茅草房，租过五保户家的单间，待过福利院的车库，后来才搬进福利院的宿舍楼。现在的房子，是曹辉菊省吃俭用一辈子，2001年退休后才买的。

走进曹辉菊和陈枝洋房间，一点异味都没有，一张硬板床紧靠墙壁，一张旧书桌当作床头柜，一把30多年的老藤椅搭衣服。

“搬家虽然多，但越搬越热闹。”曹辉菊总是往前看。

2006年，儿媳鄢开俊走进这个家庭。第一次见面，曹辉菊为她准备了10多个菜。“家里的白炽灯有点暗，但这桌菜却十分‘亮堂’。”这顿饭始终暖在鄢开俊心里，更让她敬佩的是，婆婆照顾公公一辈子了，从无怨言，“婆婆每天在外的见闻，回来都一字一句讲给公公听，公公失明50多年了，跟社会一点不脱节，上网他都略知一二。”

在陈枝洋的幺妹陈枝会心里，嫂子曹辉菊是大家的榜样。

“她不舍得花钱坐车，总是牵着我哥、抱着侄子，走几十里山路回来看父母。”陈枝会回忆。一到老家，10多人的饭菜曹辉菊抢着做。侄儿、侄女们到城区学理发、学裁缝、学厨师，都是她张罗。逢年过节，侄儿、侄女去看她，她绝不让大家空手走，从牙缝里省出的鸡蛋、腊肉塞满大家的包。

陈枝洋的母亲去世前，指定曹辉菊为她选寿衣布料、做寿鞋。老人信她，就认她。

善良的人，不仅“美”在家庭。

公交车上，曹辉菊偶遇一位陌生老人，得知她儿子去世、儿媳改嫁，老伴也离开了，一个人带着孙子。曹辉菊掏出身上全部500元现金，硬塞给对方。一个多月后，老人从老家提来一桶鸡蛋表示感谢。

2009年大年初一，警察巡逻捡到一名唇裂弃婴送到福利院。天寒地冻，孩子就裹着一层薄棉被。曹辉菊抱起孩子：“先把命保住。”她日夜护理，喂奶、洗澡、换尿布，一照顾就是一个多月。她给孩子取名“党梦喜”，后来，党梦喜被他人收养。曹辉菊一直珍藏着他的照片，“希望有机会再见，我们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孙娃。”

2019年，陈枝洋意外摔倒导致腿部受伤，一时间，吃喝拉撒全在床上。

“小曹”老了，俯身为陈枝洋翻身、擦洗，有时都直不起身了。

两位“英雄”

金婚在望，妻子究竟长啥样？

“她心灵美，人一定也美，是我心目中的漂亮夫人。”陈枝洋乐呵呵地笑了，曹辉菊的手搭在他肩头，满眼柔光。

旁边，一米八个头的陈正强是这个家里最壮实的。

陈正强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。他记得，小时候，爷爷用背篓把他背着，在客厅里打转，还摸索着下楼，带他去玩。后来上幼儿园了，看到别的小朋友都是爷爷骑自行车接送，他问爷爷为什么不骑自行车，才知道爷爷看不见。

从小，爷爷总跟他讲杨家将守边关的故事。有一次，爷爷的战友过来，讲起他们曾在零下十多摄氏度的北方镇守边境，一个多月衣不解扣地执行任务，晚上大家背靠背睡觉。

受伤后，爷爷脸上有钢板，鼻孔里还有钢丝，身体常年不舒服，“相比清醒时的疼痛，爷爷做噩梦更难受，爷爷有时半夜大叫，后来问爷爷怎么了，他说梦见坦克坏了，梦见炮火、敌人扑过来了。”

陈正强写过作文《我的英雄爷爷》。随着长大，他觉得奶奶也不容易，“奶奶第一次见爷爷时，因为爷爷毁容了，觉得面相有点恐怖，但了解爷爷事迹后就改变了想法，并用一辈子给了爷爷一个温暖的家。”

“我的奶奶也是英雄。”陈正强说。

为数不多的老照片，定格陈枝洋年轻时的模样。他一身戎装，英姿飒爽。

“我是为国家流血受伤的，我无怨无悔。”陈枝洋初心未改，希望孙子也去部队报效祖国，“这是公民应尽的职责。儿子因为照顾我住院，错过参军的机会，是我一生的遗憾。”

曹辉菊握着他的手，堆叠的褶皱，是岁月的风霜。陈枝洋戴着墨镜，脸朝着她的方向。

结婚48年，他从未见过她的脸。

她却用一生在回答，“我愿意”。（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陈会君 文凯 通讯员 黎文来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