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十年行·探访长江源｜为什么叫“生命树”，因为它曾是全县唯一的树

发表时间：2026-07-23 来源：潇湘晨报

编者按

今年是习近平总书记提出“长江大保护”十周年。5月，潇湘晨报晨视频报道组奔赴长江源，定格10年生态变迁中鲜活的人与故事。今起，潇湘晨报推出系列专题报道，邀请亲爱的读者一同见证长江10年间绘就的生态新画卷。

这曾是一个不长树的地方。

在海拔约4200米的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i州治多县县城，大风一年四季地刮。空气稀薄、冻土坚硬、植物生长期极短，很多人都说这里长不成一棵树。

但在杰桑·索南达杰故居小院，一棵杨树高大挺拔。当地人叫它“生命树”。

△治多县索南达杰故居里的生命树

一棵“不可能的树”

治多县平均海拔超过4500米，比西藏自治区拉萨市还要高出约900米，全年平均气温-1.8°C，无霜期不足1个月。“在别的地方，春天自然而然就来了，草会冒头，树会发芽，但在我们这里，太难了。”当地人介绍。

有人不信这个理。1986年前后，大学毕业回乡工作的索南达杰看到草原退化、风沙渐起，看到当地人对绿色的渴望，于是在自家院子里启动一项“大工程”。他一锹锹挖开冻土，挖出两米深坑，又从外地运来熟土，再砌上挡风石墙、搭出保温大棚、用泥草填实缝隙，最后小心翼翼栽进一棵杨树苗。

这是治多县第一棵树。在很长一段时间，这也是全县唯一一棵树。当地人叫他“生命树”。

“索南达杰说，人要有希望，土地也要有希望。治多不能永远没有树。”74岁的索南罗卜是索南达杰生前好友，“生命树”如今的看护者。他说，在那个物资短缺、能源短缺的年代，索南达杰把种这棵树当成一次“生态试验”，更是埋下了一粒信念的种子——连树都能活下来，生态保护就一定能做成。

这是索南达杰毕生的坚守。后来，他领衔组建治多县委西部工作委员会，带领“野牦牛队”队员进入可可西里，在茫茫无人区与盗猎分子展开生死较量，用生命守护可可西里的藏羚羊与这片土地。

1994年1月，索南达杰在与盗猎分子枪战中牺牲，年仅40岁。他没能看到小树长大，但这棵树活了下来，成了高原上的奇迹，成了他留给这片土地沉默且坚韧的信物。

30多年守护一棵树

索南达杰牺牲后，他生前住的院子面临出售。

索南罗卜做了个决定：贷款买下院子，守护好这棵树。他说，自己的想法很简单，“索南达杰走了，但他想留下的精神不能离开。”

这一守，就是30多年。

高原种树难，让树活下去更难。冬天，气温零下三四十度，索南罗卜用毯子被子把树干层层裹紧。夏天，雨水少，他定时挑水浇灌。保温大棚薄膜老化透光性差，他一次次更换，最后换成钢结构阳光板。

“刚开始细得像拐杖，现在不一样了。”索南罗卜抚摸“生命树”粗糙而壮实的树皮，眼里透出的都是骄傲。

索南达杰故居院子里，还有一些被保护起来的树苗。其中4棵苗是索南罗卜从“生命树”上剪下的枝条，他将这些枝条扦插繁育，“索南达杰的树不能只活一棵，要让它生根发芽，开满治多”。剩下的树苗还有21棵，苗种是青杨、丁香，由索南罗卜2023年4月底种下。

一棵树，长成一片绿。一个人，带出一群人。

治多生态环保协会负责人江文朋措2010年起带着志愿者捡垃圾、护水源、做生态宣教，一干就是16年。他说：“我们做的事说不苦是假的，风大、缺氧、没人发工资，但一想到索书记和那棵树，就停不下来。”

原“野牦牛队”队员次成，如今是一名牧民，他经常给年轻人讲当年巡山的故事：“索书记用命换生态，我们用坚守续上这口气。树能活，我们就能守下去。”

△治多生态环保协会负责人江文朋措在长江水源头捡拾垃圾

从一棵树到一片林

前往治多县的路上，藏野驴、藏羚羊、牦牛成群成片；走进治多县，目光所及，街道干净整洁。当年“不可能”的事，如今成为日常。

“生态好了，草场恢复了，牦牛膘情好，奶多肉好，牧民收入稳步提高。绿水青山真的变成了金山银山。”治多县合作联社理事长桑周达杰感触很深。

在可可西里各个保护站，“生命树”传递的坚守、奋斗的信念已经生根发芽，一代又一代管护人员接过接力棒，沿着索南达杰的足迹守护这片广袤的土地。

索南达杰保护站站长才索加，坚守可可西里无人区11年，每次巡山断联、断粮、陷车是家常便饭，一年在家的时间达不到三分之一。他说：“我们不是英雄，我们只是站在前辈肩膀上做着最寻常的到三分事。前辈把‘生命树’栽下，我们负责浇水、挡风、不让它倒。”

△可可西里巡山队日常巡护

沱沱河保护站站长华才让，他每月自掏腰包备高反药、免费供氧、帮牧民送菜、帮助过往游客，把保护站做成“高原便民点”，这两年来，华才让已自费两千多元，对于他的工资而言，这其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但他说：“保护站不仅要守护动物，还要守护人，守护人也是守护生态。”

△沱沱河保护站站长华才让（左一）给附近牧民“送货上门”

长江源头唐古拉山镇，2004年将128户407名牧民整体搬迁至长江源村，退牧还草、禁牧减畜、实施草畜平衡，全镇牲畜存栏从十几万降到7万左右。该镇党委书记白玛多杰说：“我们这里牧民有一句话——爱家乡的方式就是离开家乡。人退、草进、水清、兽安，这就是‘生命树’在长江源头的生长。”

民间河长、生态管护员新文，退休后义务巡河捡垃圾，带动妻子一起上，每天风雨无阻。他既是“一户一岗”生态管护员，也是自发的政策宣传员，把政策与环保意识传到每一户。

一棵树，长成千万人的行动。

记者手记

“爱家乡的方式就是离开家乡”

“爱家乡的方式就是离开家乡。”唐古拉山镇党委书记白玛多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特别戳人。之前我总在想，那棵“生命树”对可可西里这片高原来说，到底是什么？是一个生态试验的结果？是一份精神的纪念？直到离开的时候我才懂，它从来不是静止地立在小院里，它是活的，是随着一代人又一代人的坚守，把根须扎进了每一寸冻土，把种子撒到了每一片草原。

当年索南达杰栽下一棵树的时候，没有人相信治多能有一片林。但现在我们看见，越来越多的治多人接过了栽树的锹，握住了护林的手，“不可能”慢慢变成了“正在发生”。退牧还草让草原重新变绿，一代接一代的管护员守住了可可西里的生灵，越来越多的本土志愿者把环保变成了日常生活，就连曾经寸木不生的县城，也慢慢有了越来越多的新绿。

这棵树从索南达杰的小院里长出来，长到了长江源头的每一个角落，长在了每一个守护长江源的人心里。它从来不是一棵孤单的树，它是一片正在生长的林，是永远不会熄灭的希望。

潇湘晨报·晨视频记者吴雨晴 胡珊 肖天健 杨旭 青海报道